寶藏瓔珞

  • 書籍編號 :5401
  • 作者 : 林伯謙
  • 出版社 : 佛光文化
  • 出版日期 : 2020-07-30
  • ISBN : 9789574575510
  • 頁數 :384
  • 裝訂 :平裝
  • 定價 :320.00
  • 悅讀價 :320.00

內文簡介

  鑲嵌佛理而談心論道的佛教文學,越來越多,但如本書深入法海,且將佛學、儒學、玄學,甚至西方哲學等融入生活,巧妙結合,相互運用者,則不多見;它兼具了散文欣賞及學術研究的價值。

          作者以優美生動、謙和詼諧的筆調

        為浩瀚無際的佛學智慧做了最完美的詮釋 !


目錄

序文1 代序——瓔珞嚴身
序文2 再版序——似曾相識燕歸來
序文3 自序——安心的妙藥

掃帚的教誨——
  周利槃特的故事
  教亦多術
  出家眾不慈悲?
  心平何勞持戒

永遠不會太遲——
  生命的彈性
  退步原來是向前

腳跟下轉法輪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解行並濟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步步生蓮花

 

印度來的驢子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柳宗元〈黔之驢〉的啟示
​​​​​​​  〈黔之驢〉取材來源

一文錢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吝嗇之尤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佛經「一錢」的故事
​​​​​​​  透視金錢本質

把溫情留駐人間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施是堅牢船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捨施要義
​​​​​​​  走向雙贏

讀書的妙喻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要讀無字書
​​​​​​​  讀書三部曲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會通禪心與佛理

生命管理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雲山迷鹿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業力不思議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大道透長安

你有什麼貢獻?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無用之用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心靈畫師
​​​​​​​  無住生心

快即是美?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三生石佛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淨土三祖
​​​​​​​  生命,沒有捷徑

永恆的鐸聲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一音說法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四悉檀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天上天下,唯我為尊

食糧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六根互用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清風明月,與子共食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四食

迷信新詮——​​​​​​​
  錯估之人
​​​​​​​  「迷」是到家消息
​​​​​​​  「信」為道元功德母

遠離顛倒夢想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我變,我變,我變變變
​​​​​​​  「真理」有代謝
​​​​​​​  返聞聞自性,性成無上道

再見,水白鶴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三宿桑下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宗杲藏釵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噴嚏公案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佛陀的草莓

寶藏瓔珞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命在呼吸之間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應守護的法門
​​​​​​​  菩薩的園林

走在成佛路上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達賴旋風外一章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歐陽脩世出世間的擺盪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天堂之門在人間

尊重生命的呼籲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不約而同的聲音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佛陀的悲懷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問題的釐析

叩鐘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聽鐘的心情
​​​​​​​  有緣的鐘聲
​​​​​​​  佛門是為大家開的
​​​​​​​  「夜半鐘聲」新解
​​​​​​​  鐘波餘響

禮讚大空王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千年一日——永平寺
​​​​​​​  無我甚深空義
​​​​​​​  「八不」中觀
​​​​​​​  真正平衡之道

佛子啊!您在哪裡?——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各人修,各人得
​​​​​​​  凝聚金剛鑽


推薦序/自序

代序: 瓔珞嚴身 釋滿觀

 

  十月的天空暗得快,傍晚六點,走出屋外,已彷彿跌入黑紗罩一般。我抬頭仰望,在一盞盞水黃路燈映襯中,夜空竟是輕潑一層墨便全黑,輕褪一層墨便透光的湛藍。半圓的月亮,如一艘水晶船,嫻雅的停在這安靜美麗的深海上。

  我想起陶淵明〈歸園田居〉的詩,雖然不是「晨興理荒穢,帶月荷鋤歸」,也無夕露弄濕衣服,我卻有著「衣霑不足惜,但使願無違」的滿足喜悅;是一種與佛相遇,心中有佛法的恬然自在。

  在自覺有稀世法寶嚴身,令身心離垢之時,不禁浮上一本讀來如飲清涼甘露的書──《寶藏瓔珞》,作者是任教於東吳大學中文系的林伯謙教授。一般佛教學者往往將佛學當成一門學問,致力鑽研、考證和比較、評議;寫佛教文學的作家,不是古經今詮,便是抒發個人修行體驗。

  如此書深入法海,且將佛學、儒學、玄學,甚至西方哲學、科學融入生活,巧妙結合,相互運用,則不多見。《寶藏瓔珞》共有二十一篇文章,是林教授在《國文天地》〈佛學的智慧〉專欄結集。

  言佛學的智慧,自然不免佛教色彩與深奧佛理,不過全書嗅不出說教意味,在作者優美生動且謙和詼諧的筆觸下,嚴肅的議題,令人思索;輕鬆的事例,令人莞爾,而不失學者本色,多方采風,旁徵博引的考據,則如因陀羅網之密實交織,雖有些目眩,更驚歎於它的華美璀璨!

  如在〈掃帚的教誨〉裡,談到周利槃特因佛陀教他掃地,持誦「掃塵除垢」,頓開愚闇心智,證得阿羅漢果。有人自我調侃:為何掃地無數遍,仍未開悟?有人疑惑:為何要等到槃特幾乎無法立足於僧團,佛陀才教他這個掃地法門?

  我們知道佛陀的觀機逗教,不只觀眾生根機,也觀適當時機。同為作育英才的林教授,在此引伸出孟子的「教亦多術」,孔子的「因材施教」;而「掃塵除垢」的教誨時機,正是「啐啄同機」,與孔子說的「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」,有異曲同工之妙了。

  再看到「三十年聞水聲,不轉意根,當證觀音圓通。」心頭一懍,是的,修行無速成,躐等不得。若我們能如槃特的專心一意,無雜念妄執,也終能「反聞聞自性,性成無上道」吧?

  眼見耳聞不見得為實,世間相也難有絕對的是非,縱使是「大是大非」、「大善大惡」的表現、世相也一樣。我們沒有「宿命通」,其中隱含的因果業報是很難看得透的。浸淫佛法日久,明白「實相無相」的道理,許多事已不再多費心思量。不去分別,不加評斷,只看著因緣來去,隨緣盡份,做當下該做的事。因此,讀到作者認為惠能言「心平何勞持戒?行直何用修禪?」並非其不重律儀,而是針對「持戒者心不平,修禪者行不直」而發,便覺格外親切。當我們也能如惠能大師自見本性清淨、不生滅、不動搖、能生萬法時,一切戒條已無作用,而任心自在不踰矩了!

  〈遠離顛倒夢想〉一文亦讓人感慨係之。不停變異的世界裡,我們要跟著調適、起舞或抱殘守缺?《雜譬喻經》裡「舉國飲狂泉」的故事,令人反省現代社會又喝了什麼「狂泉」,才出現各種荒誕的價值觀念和匪夷所思的現象?文中舉異地有婦人生產,丈夫做月子的「產翁」,我們視為顛倒,但誰又正常了?我們不也像《楞嚴經》中「迷頭認影」的演若達多,因眼睛看不見頭上的五官而迷妄狂奔嗎?「歇即菩提」,何時才能遠離顛倒夢想,歇下狂性?

  佛教典籍浩瀚無際,許多佛經本身就是優美的文學作品,經文的體裁、文字、內涵,對後世的文學、藝術創作,都有鉅大的影響,從書中也可以看到不少例子。

  林教授悠遊於法海中,常覺稱心快意,他說:「佛經確實很有趣,可以當文學讀,可以當史料看,可以當哲學來思考」,所以我們讀著他的書,很容易就碰撞上內在善美的靈魂,逬出精彩、驚喜的火花。

  身為正信的佛教徒,作者在行文間也不時「引導」正知正見。如有人說「宗教只要稍稍的信,別太迷。」他認為「迷」是到家消息,《四十二章經》言:「學佛道者,佛所言說,皆應信順。」唯其愈「迷」才能愈「信」,「淺嚐即止的信仰,終究難以生發道心,頂多是徘徊門外,無法窺見堂奧之妙!」

  前些年達賴喇嘛來臺灣弘法,吹起一陣旋風,有尊崇的虔誠風,也有尖銳的嘲諷風。聽到學校老師批評:「信徒的錢最好騙了。」他言:「達賴喇嘛不會隔山打牛,甚至連放光、分身……也沒聽說,所講的都是深度意涵的諸佛教誡,能和潛藏人類心靈聖潔豐美的本質交感共鳴,他何『騙』之有?」「而今發心的人沒說什麼,怎麼未發心的倒有意見呢?」

  對於「素食」問題,以及「酒肉穿腸過,佛在心中坐」、「吃素能成佛,牛馬上西天」等言論,他詳細駁正釐析之後,自我總結:「我仍以持守素食,不耗竭地球資源而感到光榮;我仍以做了尊重生命的選擇,減輕殺業而感到光榮。」

  雖然林教授評自己文章「散文不像散文,論文不像論文」,不過我覺得正因他有著認真紮實的學問工夫,加上對文字的駕馭自如,才使得《寶藏瓔珞》兼具散文欣賞與學術研究的價值。

  林教授在佛法大園林裡,採擷珍寶,編成串串瓔珞,供養有緣人。相信閱讀者以直心深心承接,以寶藏瓔珞嚴身,也會為自己開闢一座清淨的菩薩園林。

          —————本文摘自《半中歲月》·作者為佛光文化社長兼總編輯


再版序:似曾相識燕歸來 林伯謙

 

  歲暮年終的夜晚,忽然接到佛光文化劉瑞吟小姐來電,她告訴我《寶藏瓔珞》即將再版。對我而言,這是出乎意料的驚喜!眾所皆知,滑手機的人多了,看書的人少了,傳統出版業沒落蕭條,曾經歷史悠久,充滿書香氣息的書店街——重慶南路,搬的搬,關的關,即使聽見微弱的聲音:「書店是城市的名片,文明的象徵!」櫛比鱗次的店家,依然像骨牌一一倒下,風光不復,榮景難尋,我怎能不感謝佛光讓一本二十多年前的書籍脫胎換骨,重新面世呢?

  行進在時間軸線上,人生總有千般況味。白居易〈長恨歌〉傳述唐玄宗歷劫回鑾:「歸來池苑皆依舊,太液芙蓉未央柳。芙蓉如面柳如眉,對此如何不淚垂。」未央宮的垂柳、太液池的荷花,就像楊妃美麗容顏,只是景色依舊,良辰不再,今昔劃下無法跨越的鴻溝,玄宗憶起馬嵬坡一別成千古,不禁涕淚縱橫!對景難排的心境,在謫放十年,重返長安的劉禹錫,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春色:

  紫陌紅塵拂面來,無人不道看花回。
  玄都觀裡桃千樹,盡是劉郎去後栽。

  劉禹錫描寫熙攘人群爭相前往玄都觀看花,玄都觀眾多吸引人的桃花都是他貶謫後才栽種的。他以嘲諷之筆,將朝廷比成道觀,千樹桃花實際是攀附當權者而迅速竄紅的新貴。隨後他因這首詩「語涉譏刺,執政不悅」,遭到斥逐十四年,十四年間,皇帝從憲宗、穆宗、敬宗而文宗,共換了四人,他沒被擊倒,終於返回長安,繼續寫下〈再遊玄都觀〉寄託心懷:

  百畝庭中半是苔,桃花淨盡菜花開。
  種桃道士歸何處,前度劉郎今又來。

  託物擬人的手法一貫,百畝玄都觀,即是百官升沉進退的競技場;種桃道士則是打擊他的當權執政者。《舊唐書》評論說:「人嘉其才而薄其行。」他則於詩前自序:「余貞元(德宗年號)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,時此觀中未有花。是歲出牧連州(廣東連州市),尋貶朗州(湖南常德市)司馬。居十年,召至京師,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,滿觀如紅霞,遂有前篇,以志一時之事。旋又出牧。今十有四年,復為主客郎中,重遊玄都觀,蕩然無復一樹,唯兔葵、燕麥動搖於春風耳。因再題二十八字,以俟後遊。時大和(文宗年號)二年三月。」劉禹錫在德宗駕崩、順宗即位之際,參與王叔文集團政治興革,失敗後遠投荒陬,飽歷磨難,心曲滿懷鬱悶,於是妙喻取譬,以成詩篇,雖然史官不予好評,卻從中可見堅毅不屈,無所動搖的身影。外在政局不斷變遷,紛亂人事迭見起落,舊地重遊的他,已經不見桃花舞春風,而他依然是他。

  劉禹錫堅忍達觀盼來了春風得意,但現下劉郎,畢竟不是二十四年前的劉郎。僧肇〈物不遷論〉說:

  梵志出家,白首而歸。鄰人見之曰:「昔人尚存乎!」梵志曰:「吾猶昔人,非昔人也。」

  回到故鄉的梵志已經白頭,鄰人見了說:「以前的梵志至今還在啊!」梵志回答:「我還是昔人,但已不是昔人了。」詩家喜此典故,柳宗元〈戲題石門長老東軒〉曾說:「坐來念念非昔人,萬遍蓮花為誰用?」宋人好入禪語,王安石〈傳神自讚〉即道:「但知此物非他物,莫問今人猶昔人。」程俱〈雜興〉亦云:「今猶昔人耳,昔人安在兹。」蘇軾〈陌上花〉三絕句,第一首也說:

  陌上花開蝴蝶飛,江山猶是昔人非。
  遺民幾度垂垂老,遊女長歌緩緩歸。

  田陌花開,蝴蝶飛舞,春光明媚,一片美好的錦繡山河;只是江山易主,人事已非!吳越遺民幾經星霜,垂垂老去,出遊的女子還引吭高唱「緩緩歸」的歌謠。繁盛一時的吳越王朝在哪呢?滄海桑田事渺茫啊!蘇軾遊杭州九仙山,聽聞兒歌〈陌上花〉,含思宛轉,聲情淒然,詢問父老,才知歌謠傳誦一段纏綿的情愛:吳越王妃每年春天必回臨安省親,王思念妃子,寫信對她說:「陌上花開,可緩緩歸矣。」蘇軾深深有感,於是改易文字,寫成三首〈陌上花〉。

  清代王士禛《香祖筆記》卷二稱讚吳越武肅王目不知書,然寄夫人,區區數言,姿致無限,「雖文人操筆,無以過之。」武肅王錢鏐少時以拳勇任俠為事,但「學書,好吟詠」,具載史冊,並非目不知書;他也是開國之君,當然不是〈陌上花〉所指的末代君主。吳越最後一任國君是忠懿王錢俶,錢俶於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進京朝覲,上表請「納土除國」,他保全吳越免於兵燹戰禍,因此人民為他編造的「緩緩歸」一直在當地流傳,他才是蘇詩「生前富貴草頭露,身後風流陌上花」的「昔人」。

  萬事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,昔人是我,而我已非過往的昔人;這本《寶藏瓔珞》是過往之我的心聲,現在的我,也無法再重寫一本《寶藏瓔珞》。一代大儒王國維曾嘆:「人生過處唯存悔,知識增時只益疑。」筆下滿滿高處不勝寒的孤寂;他另一闋〈浣溪沙〉,也表達幽遠哲思:「試上高峰窺皓月,偶開天眼覷紅塵。可憐身是眼中人。」想努力登上高峰一覽明月,卻偶然張眼望見紅塵人世,悲哀自己仍是眾生中的一員!然而過往已不可得,又何必一再糾纏追悔?所以我更喜歡晏殊〈浣溪沙〉,對於缺憾的人生還留存圓融的觀照:

  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

  春花凋零,春光易歇,是不可逆的自然規律,但總有似曾相識的春燕歸返築巢。這意味某些事物消失、無可挽回的同時,尚有令人欣慰的美好會重現,端看個人如何領悟;《寶藏瓔珞》的再版亦如是。當年在課堂講授「中國文學與佛教」,剛好得到寫作專欄的機會,我將生活及閱讀體驗拿來和佛經交相印證,讚歎佛陀說法真實不虛。其中有對古籍與學術的辨析釐清,也有因應學生質疑或佛教節日而寫的篇章,不為教導修行妙方,也沒有由淺入深的考量,古今錯綜,想到哪寫到哪,現在重新校閱,自己也訝異有些篇目居然引經據典寫那麼長!

  承蒙滿觀法師當年協助出版,歲月匆匆流逝,機緣這般巧合,法師如今回到本山主持社務,特地賜序一篇,《寶藏瓔珞》有幸附驥,更添光彩。幾月以來,劉瑞吟小姐與美編團隊為本書費心勞力,謹藉文末,敬致謝忱。

               二○二○年四月二十於舍下


自序:安心的妙藥林伯謙

 

  一位癌症患者跟醫生說:「我的錢不多,算起來大概只有三億,要是你能治好我的病,我就給你一億。」醫生直言不諱回答他:「你這個人還真貪心!」

  從卡帶聽到這段對話,我心裡直覺反應是,這位竭力倡籲健康飲食的醫師罵得好,有了三億還嫌不夠多,未免太不知足,顯然他是為了帳目多幾個零,把身體搞壞了。但醫生卻接著說:「你命都快不保了,還留著錢幹什麼?你要是說三億都給我,我拚死拚活也要想辦法讓你恢復健康。」

  這醫生太愛開玩笑了,我心裡登時「啊!」一聲,想著我們的答案怎會差距那麼遠?

  我騎單車到學校,一點都不擔心停車問題;也從沒想過該怎麼保養,反正物盡其用,能騎就好,日復一日,鐵打的車身終究禁不起日曬雨淋,車輪開始嘎嘎嘎的抗議示警,我也不理會,但是以操場為家的狗兒可不答應了,每次只要一隻聽到聲響狂吠趕到,一整群的「校園浪子」頓時像承負了重大使命,全部從懶散中亢奮起來,拚命緊追猛趕,喧鬧不休。這時走在路上,或坐在看台上的人,總會看我落荒而逃的模樣捧腹大笑。我一直以為是車聲讓我出糗,但有一天,學生卻笑著對我說,我裝扮太神祕了,帽沿壓那麼低,口罩封那麼密,倒像是搶銀行的劫匪,難怪狗兒看了也窮追不捨。

  課堂上,有位女學生翹課不知多少次了,就在我鐵了心準備當她,她適時出現,還補交一份作文,敘說她考上大學,進了校門,逛校園一圈,以前編織的美夢便完全碎裂,幸好她投入社團,從活動中才尋回「大學生」的尊嚴。社團有學長待她非常好,每次下課都送她回內湖,學長住中山北路一段,但他說一點也不麻煩,下學期若申請住宿就更方便了。所以一個多學期以來,她都是搭「便車」回家。有一次,學長買兩張票,邀請她看職棒,不巧當晚下起滂沱大雨,賽程延後,學長拿放在底座的雨衣讓她穿,自己淋雨先送她到家,然後再衝回住處去;還有一次參加舞會,散場已經深夜,她坐在車後直打哆嗦,學長沒等她喊冷,機車已停靠在一家便利超商,學長帶來一份報紙、一杯熱騰騰咖啡,供她擋風並且暖身。她心中好感激有這樣的大哥無微不至的照顧她,來到東吳的愁懣,終於像雨過天青,陰霾掃盡。不料下學期期中考後,學長卻向她表白情意,她慌了,她沒想到兩人的認知有如此大的落差,以前他不是以兄長身分在照顧小妹嗎?從此之後,她開始翹課躲避,再不讓他接送,但也因此,許多蜚短流長就在耳畔亂竄,刺傷她的心,她在作文重重的寫著:「我錯了嗎?」

  最近又教一班社工系學生,班上有不少同學抱持新鮮人特有的活潑熱情,並且為將來從事社會工作早做熱身,於是參加了校內外服務社團。有一次,他們投入為智障兒募款的活動,在星期假日起個大早,趕赴臺北車站,向熙來攘往的行人鞠躬彎腰。放下大學生尊貴的身段,展現親切笑容,這是一種鍛鍊和學習,並非所有的人都做得到,有句話不就說:「誰願意把自己的熱臉貼在別人的冷屁股上?」畢竟現實的冷酷很容易使笑容急速僵凍。事後有位善解人意的學生告訴我,她是以研究眾生相的心情去面對,這麼一來,她不僅不氣餒,還覺得特別有趣。在熱鬧繁忙的車站,有的人根本不聽你解說;有的人二話不說便慷慨解囊;有的人看你向他走來就避開了;有的人會好奇主動詢問;也有的人能靜心聽你述說,但有的會捐,有的不會捐;有些情侶是看在女友份上捐的;有些人雖然另一半也加入勸說,卻絲毫無動於衷;還有不少父母是為了兒女喜愛卡片和人造花,才有條件的捐贈。浮生百態,形形色色,真應了一句古諺——一樣米養百種人。

       *

  舉出這幾件事,是要說明人心非常多元,我們從不同的角度看問題,就會有不同的發現,正像莊子與惠施在濠梁之上看魚,惠施對莊子說:「我不是你,所以不知你知道魚快樂;一如你不是魚,所以你當然也不知魚的快樂。」我們根本沒辦法用唯一的思維模式,唯一的概念系統,一成不變地去理解紛紜萬狀的諸般事相。

  在古代,《 國語‧魯語》記載魯國大夫公父文伯退朝,見母親敬姜正在織布,就很體貼的勸她別織了,公父文伯說:「像我們這樣的人家,還有勞您織布,別人可能以為我無法奉養您呢!」敬姜聽了,立刻教訓他一番勞逸的道理,後來孔子還讚美她勤儉持家,賢而有禮,是不放縱的典範;然而《史記‧循吏列傳》卻記載魯相公儀休,吃到家裡種的菜好吃,又見妻子正在織布,於是拔葵去織,不願與民爭利,司馬遷因此稱揚他是奉法循理的良吏楷模。可能有人會問,敬姜與公儀休見解行事互異,到底誰對呢?其實世事人情複雜多元,並沒有定於一尊的標準答案,跟試卷上的是非題無法相提並論。敬姜與公儀休兩人各有立場,雖然他們的作法南轅北轍,卻無所謂對或錯。

  再看近代,戴蒙(Leonard Diamond)《一輩子的成功》講到一對年輕夫婦,先生是律師,太太是社會工作者。他們受夠了都市緊張繁忙的生活,決定不再繼續這麼過,於是把所有家當放進一輛貨車,滿懷理想,勇敢開往加州北部森林。他們買了二十畝原始森林和牧地,然後花一整年去整理這片土地,自己找地下水,自己鑿井,並建造一幢兩層樓的大房子,學會如何裝水管、如何接電、如何做木工,還種植蔬菜,豢養一些牲畜,過一種簡單原始,與大自然融合在一起的生活。他們覺得很有成就感,也覺得他們的決定是正確的,因為他們的目標就是建立一個舒適、完美、無焦慮的環境。

  初讀到這裡,我以為戴蒙的理想,與環保團體流通的一捲錄影帶,述說一位冰淇淋王國少東,放棄所有繼承權,攜妻帶兒到一座小島躬耕極其類似。這少東生活相當簡樸,但心靈充實愉快,所以他特別提供一套生活哲學和大眾分享,呼籲現代人若願改變飲食習慣,不僅能保持健康,還可以拯救地球浩劫。對於這兩戶摩登家庭能夠毅然放下科技文明、聲色之娛,回歸大自然,我非常讚歎;哪知戴蒙接著又說,這對夫妻後來承受的壓力更多了,他們必須擔心火災或其他自然災害,例如他們的農地經常有野生動物來破壞,雨季時,他們也有嚴重水災問題,因此最後他們還是放棄了歸隱田園的初衷。

  原來戴蒙要強調的是,焦慮無可逃避,焦慮是一種人性,它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身上,只是程度不同罷了。「心到安處即是家」,當我們為了逃避而四處移徙,我們將驀然發覺天地雖大,我們仍不免與心中極欲逃避的不安狹路相逢。戴蒙並不鼓勵人人高吟歸去來;然而同樣的事情,卻極可能有迥然不同的結局或評價,這不正因為多元的心,總愛跟我們玩捉迷藏遊戲?

       *

  事實上,心不只複雜多元,而且還非常善變。

  舊的一年即將過去了,我抽空撥電話給久未聯絡的老同學,她正忙著處理業務,只能匆匆再記一遍我的電話,說晚上會回我,到了快十一點,她才打來,我很驚訝的問:「這麼晚了,妳孩子呢?」她說:「都睡了。」我又問:「妳先生呢?還沒回來嗎?」她恨恨地說:「不管他。」我不改當老師的習慣,勸她要多幾片體貼,加幾分溫柔,她只回我一句老話:「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。」

  我們就這樣天南地北聊起來,忽然她說起前一陣子到表哥家,準備順道來探望我,但雨勢愈下愈大,她只好轉回剛買的家,門一打開,卻嚇一跳,屋子竟然都積水了……。沒聽她說完,我也嚇一跳,不管什麼水管堵不堵塞,馬上追問:「現在妳自己住新家嗎?孩子呢?都跟爸爸住嗎?」她終於耐不住我的旁敲側擊而道出真相,她和先生已經離婚了。

  高學歷組合的家庭,也未必能脫離暴力陰影。幾個月前,她和先生又發生衝突,先生盛怒之際,扳她纖弱的手指,兩根指頭便應聲折斷。雖然她捨不得孩子,但娘家這邊再也忍受不住了,她弟弟質問她:「妳要是又跟他住一起,能保證他以後不打妳嗎?」姊姊甚至說:「現在家人幫妳,妳不聽,以後若受罪,再沒人理妳了。」於是一段波折的婚姻就這樣宣告結束。

  回想碩士班那段點書、找資料、趕報告的歲月,當時她住校門附近的民宅,而我住學校後山腰。所裡規定畢業前須圈點十五部書,還得寫下札記,功課壓力好沉重!每次心情不好,我總在下山吃完飯,散步到她那兒,然後大聲一叫,她就應聲出來,開始和我談起這幾天讀到什麼有趣的篇章。她真是個樂在讀書又會發掘問題的人,曾經有位深度近視,聽力也不靈的老教授,平生自許是既公平而且胸懷恕道的「平恕翁」,卻被她又急又快又小聲的問難,搞得氣急敗壞漲紅了臉,直嚷著不教了;而原先指導她撰寫論文的教授,最後也向所長敬謝不敏。她的直率、不懂人情世故,讓她吃了不少虧,但我們卻無話不談。

  有天她拿出蘇東坡一首〈琴詩〉——

  若言琴上有琴聲,放在匣中何不鳴?
  若言聲在指頭上,何不於君指上聽?

  她問我說:「我朋友送我這首詩,是什麼意思啊?」當時我還不知道這首詩化用《楞嚴經》的典故,我只看了看,稍稍了解東坡說的正是因緣和合的道理,就恭喜她說:「『琴詩』就是『情詩』的雙關嘛!他要和妳共鳴呢!」她頓時羞紅了臉,果然畢業不久便琴瑟和鳴去也。我們後來再度聯繫上,她已是兩個小孩的母親了,但是和先生的感情卻漸行漸遠,沒想到終於形同陌路,勞燕分飛。

  或許人心善變的例子,我舉得不夠好,世間恩愛到老的夫妻不在少數,但是情感由熱轉冷的速度,恐怕比搭雲霄飛車更驚人,每當愛戀的時候,我們寶貝珍視得像心頭一顆硃砂痣;而痛恨的時候,還遠不及牆上一抹蚊子血,也難怪李白〈白頭吟〉末句感慨說:「古來得意不相負,祇今唯見青陵臺。」青陵臺的典故出於志怪小說《搜神記‧韓憑夫婦》,韓憑的妻子被宋康王奪走,康王並且發配韓憑築青陵臺,逼使韓憑自殺尋短,憑妻聞訊,請求弔喪,趁機投身而亡,於是成就了一樁淒美傳奇。李白認為自古以來,夫妻能夠恩愛不移,僅有韓憑夫婦,換言之,感情是非常容易變質的;然而善變的情感,比起我們心念起滅變易的速度,簡直小巫見大巫,實在更難以道里計了。

       *

  《五燈會元》卷二〈南陽慧忠國師〉有個鬥法徵心公案說道:

  西天大耳三藏到京,云得他心通。肅宗命國師試驗。三藏纔見師便禮拜,立于右邊。師問曰:「汝得他心通那?」對曰:「不敢。」師曰:「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?」曰:「和尚是一國之師,何得卻去西川看競渡?」良久,再問:「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?」曰:「和尚是一國之師,何得卻在天津橋上看弄猢猻?」師良久復問:「汝道老僧只今在甚麼處?」藏罔測,師叱曰:「這野狐精,他心通在甚麼處!」藏無對。

  這一則公案類似《莊子‧應帝王》的「壺子四示」。「壺子四示」講述鄭國有位神巫季咸,能夠占算生死禍福,列子見了他非常崇拜,就回來向老師壺子誇耀,壺子便要列子帶季咸來為他預卜。季咸初見壺子便說:「活不過十天了!」壺子又要他隔天再來。第二天,季咸見到壺子便說:「幸好遇見我,已經有生命跡象了。」壺子又要他明天來。第三天,季咸見了壺子說:「生死變化不定,實在沒辦法相,等固定了再相吧!」壺子又讓他隔天來。第四天,季咸見了壺子便驚慌失色的跑了。壺子告訴列子:「我方才應機隨順示現。事理變化無窮,我亦因之變化無窮;大化如同波流,我亦因之隨波而流。他窺測不了我,只好跑了。」

  這故事又見於《列子‧黃帝篇》;這麼類似的故事,巴壺天先生《藝海微瀾‧禪宗三關與莊子》還舉出《酉陽雜俎》、《詵禪師本傳》、《夢溪筆談》皆有記載,「可亂楮葉」。或許有人認為故事千篇一律,很可能就是佛教輾轉抄襲古籍,以逞其不可思議,如《酉陽雜俎》續集卷四即說:「諸說悉互竄是事……,人之易欺,多此類也。」但慧忠國師與大耳三藏鬥法,最後國師制心一處,入甚深自在三昧,不再像世俗凡夫的心念遄飛,我們在原始教典《增壹阿含》卷二十已能見到。

  經文說鹿頭梵志「明於星宿,又兼醫藥,能療治眾病,皆解諸趣,亦復能知人死因緣」,佛陀為度化他,帶他到「大畏塚」,也就是亂葬崗,一一拿起骨頭,詢問他是男是女?何故命終?當以何方治之?現又輪迴於何趣?鹿頭梵志皆能詳細說明,毫釐不爽。佛陀於是從東方境界普香山南,取優陀延比丘遺骨,問他同樣問題,鹿頭梵志再也答不出來,只能稟白佛陀:「我觀此髑髏,原本亦復非男,又復非女。所以然者,我觀此髑髏,亦不見生,亦不見斷,亦不見周旋往來,所以然者,觀八方上下,都無音響。我今——世尊!未審此人是誰髑髏?」

  得道者入甚深三昧,取般涅槃,不生不滅,已不再輪迴六趣,所以不同於眾生心性有著諸般愛染無明,可以讓卜測者躡尋蹤跡,故不論《五燈會元》或《增壹阿含》,都一致顯見修道者心念的超軼凡塵。《大乘起信論》有相當著名的「一心開二門」理論即說:

  依一心法,有二種門。云何為二?
  一者心真如門,二者心生滅門;
  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。

  佛教真常唯心論系統認為宇宙萬有本體為一心,眾生與佛皆同具此心;然心有覺與不覺之分,故析為二門,覺者稱為「心真如門」,不覺者稱為「心生滅門」。「心真如門」又名「不生不滅門」;「心生滅門」又名「生生滅滅門」。兩者既有區別,又有聯繫,真如是淨法,生滅是染法;真如忽然念起,即有生滅;生滅依真如而起,本無自性,因此它是一體二面的關係,猶如海水與波浪,雖因風動而起波浪,但海水的濕性則始終不生變化。

  人心的多元、善變,便是屬於「心生滅門」,由於心念像波濤起伏,不斷生生滅滅,隨著生滅也就產生無數痛苦與煩惱。譬如醫生宣告病人罹患癌症,一般人乍聽之餘,多半會心生疑慮排拒,不願置信,但檢驗報告明擺在眼前,只得無奈接受,接受之後,心情頓時跌到谷底,極度的沮喪必須歷經一段時日,才得以恢復平靜。「懷疑、抗拒、接受、沮喪、平靜」就像一套完整的公式,可以套用在各種不愉快的事件之中,消耗我們旺盛的青春,讓我們生生世世活在混沌不覺的狀態,因此《大乘起信論》啟示我們換一條路,走向「心真如門」,徹悟心源,遠離妄執,方法是:

  所言覺義者,謂心體離念。
  離念相者,等虛空界,無所不遍。
  法界一相,即是如來平等法身。

  意思是,清淨心離開一切妄念,離念的體相,等同虛空,無不周遍包容;而證得諸法境界的實相,也就是如來平等法身。這是究竟涅槃的不二法門,是諸佛世尊廣大教化的心要,當然也是讓人卜測不得,躡尋無蹤的最勝至上祕訣。多元複雜、善變不安的心緒,唯有如此,才能解脫止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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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梁高僧傳‧道安傳》敘述道安與當時名人習鑿齒晤面,言談相當平和:「襄陽習鑿齒鋒辯天逸,籠罩當時。其先聞安高名,早已致書通好……。及聞安至止,即往修造。既坐稱言:『四海習鑿齒。』安曰:『彌天釋道安。』時人以為名答。」但是梁元帝蕭繹《金樓子‧捷對篇》的版本卻含有濃烈火藥味:

  習鑿齒詣釋道安,值持缽趨堂。鑿齒乃翔往眾僧之齋也。眾皆捨缽斂衽,唯道安食不輟,不之禮也。習甚恚之,乃厲聲曰:「四海習鑿齒,故故來看爾。」道安應曰:「彌天釋道安,無暇得相看。」習愈忿曰:「頭有缽上色,缽無頭上毛。」道安曰:「面有匙上色,匙無面上坳(自注:習面坳也)。」習又曰:「大鵬從南來,眾鳥皆戢翼。何物凍老鴟,腩腩低頭食!」道安曰:「微風入幽谷,安能動大才(材)?猛虎當道食,不覺蚤虻來。」於是習無以對。

  六朝清談盛行的時代,每位名士的口才都很犀利,《晉書》卷五十六就記載撰寫擲地有聲〈天台山賦〉的文學家孫綽曾和習鑿齒鬥嘴,當時因孫綽走在習鑿齒前面,所以故意酸一句:「沙之汰之,瓦石在後。」藉機貶抑習鑿齒。習鑿齒不甘示弱,立刻還他一句:「簸之颺之,穅秕在前。」一點都不客氣遜讓。所以也別怪道安何故以出家人身分,說話這般尖刻了,因為眾生應以何種方式得度,菩薩即以何種方式度之。

  習鑿齒拜訪道安的時候,正值僧眾過堂用齋,習鑿齒也跟進齋堂,眾僧久仰其名,都停止進食,向他行禮,但道安仍照吃不誤,根本不理會他。習鑿齒很不悅地說:「我是四海皆知的習鑿齒,今天特來拜會你。」道安便機敏的回答:「我是遍虛空界的釋道安,現在沒時間給你看。」

  習鑿齒輸了一著,氣憤地說:「頭像缽的顏色,缽卻沒頭上的毛。」意思是嘲笑道安剃頭削髮,頭就像缽一般光滑;道安立即還以顏色說:「臉色像湯匙,湯匙卻沒臉上的坑疤。」原來習鑿齒是麻子。

  習鑿齒又輸了,於是改弦更張說:「大鵬從南方飛來,所有的鳥見了,都順伏不敢動,那隻凶惡的老鳥算什麼東西,好像挨餓受凍好幾天似的,還低頭津津有味吃不停!」鴟即是貓頭鷹,在古時候,牠被認定是不孝的鳥,長大會反噬母親,可謂集邪惡不祥於一身,人要是見到就倒楣;而對於排佛人來說,出家乃是悖逆人倫、斲傷風教、凋敝民生的極大惡行,所以習鑿齒便以鴟比擬道安。「何物凍老鴟」,《晉書斠注》引《太平御覽》是作「何忽東老鴟」,道安祖籍常山,常山在習鑿齒家鄉襄陽東北方,所以「東老鴟」也能與「從南來」相對,意思就是說:「不料那隻從東北邊飛來的老惡鳥還吃個不停。」

  但道安絕不是省油燈,他馬上反諷說:「微風吹入幽深的山谷,怎撼得動大樹?猛虎當道大嚼,根本不覺得有蚤虻跳過來。」習鑿齒在道安眼裡根本微不足道,習鑿齒還是輸了。

  習鑿齒的名字很奇特,周一良先生《魏晉南北朝史札記》引用陶弘景《真誥》云:「鬼常畏琢齒聲,是故不得犯人也……。(鮑助)兩齒上下恆相切拍,甚有聲響,如此晝夜不止,得壽百二十七歲。」認為「鑿齒」即是琢齒(叩齒),是道家修鍊方法的一種,可以辟邪長壽。從這裡不難想見,習鑿齒家世與道教較為親近,而一佛一道,在三教互較短長的時代,競逐爭勝自然激烈白熱;但兩人說過那麼多酸刻的話,倒像是不打不相識,習鑿齒後來一點也不記恨,還寫信給謝安,推崇道安說:「來此見釋道安,故是遠勝非常道士。師徒數百,齋講不倦,無變化伎術可以惑常人之耳目,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,而師徒肅肅,自相尊敬,洋洋濟濟,乃是吾由來所未見。」心胸之坦蕩,實在難能可貴!這也可見道安摸透了眾生心性,所以分寸拿捏,妙到毫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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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佛教掌故中,既有前述的「金剛怒目」,當然也有所謂「菩薩低眉」。《梁高僧傳‧支遁(支道林)傳》提到:

  王羲之時在會稽,素聞遁名,未之信,謂人曰:「一往之氣何足言?」後遁既還剡,經由于郡,王故詣遁,觀其風力。既至,王謂遁曰:「〈逍遙篇〉可得聞乎?」遁乃作數千言,標揭新理,才藻驚絕,王遂披衿解帶,流連不能已。

  這段文字原先在劉義慶《世說新語‧文學》中,衝突性也很強:

  王逸少作會稽,初至,支道林在焉。孫興公謂王曰:「支道林拔新領異,胸懷所及,乃自佳,卿欲見不?」王本自有一往雋氣,殊自輕之。後孫與支共載往王許,王都領域,不與交言。須臾支退,後正值王當行,車已在門。支語王曰:「君未可去,貧道與君小語。」因論《莊子‧逍遙遊》。支作數千言,才藻新奇,花爛映發。王遂披襟解帶,留連不能已。

  王羲之初任會稽內史,孫綽介紹他去認識高僧支道林,但王羲之一向才氣過人,所以很輕視他。後來孫綽和支道林一同駕車到王家,王羲之仍然非常矜持,不願放下身段與支道林交談。支道林只得暫退,這時王羲之就打算乘車外出,支道林心想他一走,可能永遠與佛無緣了,於是趕忙說:「您且別走,我和您隨便談談。」馬上洋洋灑灑開講〈逍遙遊〉,支道林才華橫溢,辭藻新奇,如百花燦爛,爭相奪豔。王羲之原已整裝欲發,因聽得著迷,便解開衣襟,鬆脫衣帶,留連再三,不能罷休。

  為什麼才氣過人就一定輕視人?又為什麼王羲之對出家人輕視到此地步,甚至客人專程到訪,話也不跟人說一句就要出門?是真有急事嗎?如真有急事,他也不至於聽了〈逍遙遊〉便留連不已了。顯然因事外出,是假託之詞,其目的不外乎峻拒支道林;而支道林碰一鼻子灰卻不氣餒,還立即見風轉舵,跟他談玄論道,也不援用教內經典了,究竟為什麼?種種癥結,便在於王家信奉五斗米教啊!《晉書》卷八十〈王羲之傳〉云:

  王氏世事張氏五斗米道,(羲之次子)凝之彌篤。孫恩之攻會稽,僚佐請為之備。凝之不從,方入靖室請禱,出語諸將佐曰:「吾已請大道,許鬼兵相助,賊自破矣。」既不設備,遂為孫恩所害。

  陳垣先生《史諱舉例》卷五〈南北朝父子不嫌同名例〉就提到王氏祖孫父子處於避家諱極嚴的時代,都以「之」為名:「晉王羲之子知名者五人:曰玄之、凝之、徽之、操之、獻之。徽之子楨之,獻之嗣子靜之。祖孫父子,皆以之為名,不以為嫌也。」父子不嫌同名,其原因正與宗教信仰攸關,陳寅恪先生〈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〉曾進一步闡釋說:

  六朝人最重家諱,而「之」「道」等字則在不避之列,所以然之故雖不能詳知,要是與宗教信仰有關。王鳴盛因齊梁世系「道」「之」等字之名,而疑《梁書》《南史》所載梁室世系倒誤,殊不知此類代表宗教信仰之字,父子兄弟皆可取以命名,而不能據以定世次也。

  所以王羲之早先對出家人這般輕視,而支道林不引據經藏,卻婉轉迂迴藉盛極一時的莊學道書〈逍遙遊〉,破解王羲之既有成見,理由就在這裡。因此我們可以體會許多高僧傳布佛法,相當能掌握眾生複雜多元而又善變的心理,不捨眾生,牖導不倦。

  複雜多元且善變的眾生,形成複雜多元且善變的時代,在複雜多元且善變的時代,安心法門——佛法,是我們複雜多元且善變的另一種永恆無悔的選擇。

  很慚愧自己不是精到老練的文學家,缺乏寫意揮灑,舒捲煙雲那一分細胞,沒辦法像古人「籠天地於形內,挫萬物於筆端」那般自然優雅,而學術研究又是我的本行,所以一路寫來,讀友從字裡行間,應已發覺我積習難改的考據癖了。我常自嘲寫出來的東西,散文不像散文,論文不像論文,而放言遣辭,既無法引商刻羽,錯彩鏤金,我只有期望立足末法時代,左道旁門開運救世謬說紛至遝來,世俗傳統對佛教仍執守青燈貝葉、刻板遁世印象之際,能活用深入平實,不失學術本色的方式,真確無訛地托出佛法的奧妙美好。清代錢泳所輯《履園譚詩》有云:

  唐竇臮論書入微,不聞其書法過於歐、虞;司空圖論詩入微,不聞其詩過於李、杜。乃知善醫者不識藥,善將者不言兵也。

  詩評家認為論書說詩入微者,未必書藝詩篇便超詣傳神;而從佛法觀之,《楞嚴經》卷四,佛陀也曾訓誨阿難,「歷劫憶持,不如一日修無漏業」;又《增壹阿含》卷二十四有偈云:「雖誦千章,不義何益?不如一句,聞可得道。」經典並不是拿來炫耀誇論的,經典是要如實修證悟入的,於是我又得慚愧不及道安、支道林兩位高僧那般從容靜定、機智多方,還一再呶呶不休了;儘管蚊子嘴利,又怎能測得大海的淺深?

  本書收錄的篇章,除最後一篇發表在《現代佛教》一七八期外,其餘自一九九五年七月起,陸續刊登於《國文天地‧佛學的智慧》達兩年半之久,承蒙《國文天地》提供篇幅,容忍我放肆厥詞,也深深感謝前後任主編蔡長林、鍾怡雯的熱誠邀約跟打氣,若沒有他們,就沒有這些篇章的問世,而系上王國良、王偉勇、陳素素、許清雲、歐陽炯、蘇淑芬(依筆劃順序)多位師長,都曾在我撰稿期間,提供寶貴資訊或不同面向的思考,使我得到不少啟發,心智更加成長,在此也要敬致謝忱。

  本來只想著「佛學的智慧」專欄已經湊足整數,可以稍事歇息,並沒有出書的打算,不料因緣如此殊勝,當我才剛停筆,佛光文化事業公司總編輯滿觀法師忽來電話,允諾代為出版。在印刷業蓬勃發展的今天,出一本書或許對其他人來說,早已不是難事;但滿觀法師秉持佛光山「以文化弘揚佛法」的宗旨,娓娓稱說星雲大師對文化事業的重視,同意為毫無票房保證者刊行,就特別教我珍惜感動這份難得的機緣!於是我又花些時間補訂舊稿,略作增刪,使體例得以貫連一致,並且附加弁言。牛頭慧忠禪師有〈安心偈〉曰:「人法雙淨,善惡兩忘。直心真實,菩提道場。」我也瓣馨祝禱,願此文字勝緣,化成甘露法水,與天下有緣,世世涵泳於智慧之海,霑沐安心妙藥的喜樂。

             一九九八年三月於東吳大學中文系


內容摘錄

 

               永遠不會太遲

生命的彈性

  隨著考試浪潮一波湧來,一波退卻,我們看到有人光榮上榜,燦爛的笑容,就像隨波湧向沙岸的貝殼,在陽光映照中熠耀生輝;不幸敗北的學子,只能像沉墮深淵的珠貝,在幽寂無人的夜裡,默默產下顆顆晶瑩的珠淚……。「時光不待人,早知如此,我多用功些,情勢不就改觀了?」然而當「早知道」的時候,一切已成定局,都太遲了!

  課業是如此;在我們走過一段情感、事業,或者歲月之後,回首從前,又何嘗不會心生悵惘,「早知那樣該多好!」也難怪在善感多愁的文人筆下會說:

  燕子去了,有再來的時候;楊柳枯了,有再青的時候;桃花謝了,有再開的時候。但是,聰明的,你告訴我,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?

  唉!人生過處唯存悔,此情可待成追憶,匆匆啊!匆匆……。

  只是,人生果真如此無奈不圓滿嗎?要提醒失意的人,可別忘了一句格言:「樂觀的人在黑暗中,尚得見一絲光亮;悲觀的人,卻把燭火吹熄了。」所以失意的人不容許有悲觀的權利,更要有打好下一場陣仗的決心,須知「人因福薄始生慧,天與才多恰費心」,未曾歷經患難折磨,無法對人生有深刻體會,正像不在極端飢餓的情況,是嚐不出一粒米飯的美味一般;固然有首流行歌曲唱道:「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,何不瀟灑走一回?」但試問,既不知憂傷何物,又何須瀟灑?何能瀟灑?頂多不過邯鄲學步,模仿個瀟灑樣罷了,實際並無法從容自在,或設身處地,將心比心,以廣大的心量包容承受生命的苦難與摧磨。

  以前讀書住宿的時候,和一位會計系學長同寢室,這位學長決定先服役,就很用心準備預官考試,學科成績果然高分通過,但智力測驗卻達不到九十分,跌破所有人的眼鏡,他只好打包當兵去了,此後我們也疏於聯絡,忽然有一天,我們又在校園碰面,他告訴我這些年運氣「太背」,冤枉當了兩年小兵,退伍後,應徵、考試也不順,但他堅持一個理念——掉到谷底,一定反彈。我狐疑地說:「是嗎?掉到谷底,不粉身碎骨,也要終生殘廢了。」他卻達觀的回答:「皮球掉到地上,不是會反彈嗎?有彈性的生命,就像皮球一樣。」後來沒多久,他便以榜首考進中央銀行,又幾經波折,終於完成碩士學位,準備再讀博士班了。

  從佛法的角度來看,每個人的生命確實都極富彈性,即使各人所走的路千差萬別,也都畢竟成佛。

  相信許多人都知道,宇宙是時間和空間座標的結合,但卻未必了解當下一念之前,有著無窮的過去;之後也有無盡的未來,所以會觸景傷情,會嘆老嗟卑,或羨慕他人的身世、遺憾自己的遭際、疑慮前景的渺茫;甚至持斷滅見,撥無因果,只追求眼前的逸樂,造下諸般惡業,就這樣在三界輪轉中悲喜憂瞋,旋出旋沒,旋死旋生,所流的淚,深逾四海;所積的骨,高越五嶽。有情眾生幾乎都像大生命之流的過客,不斷隨業流轉,漂泊浮沉……。

  這麼一說,似乎讓人心慌慌,也或許更讓人以為佛教果然消極悲觀了,但對有心使自我更趨圓滿,樂於「修正觀念行為」的「修行人」而言,何嘗不因生命如此富於彈性而更添新機,在看待諸多人事時,也能超然物外,不再侷限眼前,以須臾如意為過人一等,或以一時犯錯為全盤皆輸?因為在大生命之流中,人人都是贏家,不須區分地域、種族、賢愚,乃至一時優劣善惡,只不過「迷聞經累劫,悟則剎那間」罷了。

  《六祖壇經》記載六祖家貧不識字,初到黃梅求法,被視為獦獠(對嶺南人的鄙稱),不堪作佛,六祖竟能說出:「人雖有南北,佛性本無南北。獦獠身與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別?」於是被指派做劈柴踏碓的粗活,但也比同門早自見性,識自本心;《佛說興起行經》還說佛於往昔阿僧祇劫,曾為商隊首領,因爭船故,殺害另一商隊首領,又曾為羅閱祇城富家子,為爭財故,殺害異母弟,而遭無數惡報,但終仍成佛。

  屠刀放下,佛境現前,佛教既不屬悲觀,也不是無可救藥的樂觀,而是如實的中道觀。這中道觀不僅肯定三世,也深信心念的不可思議,足以超越時空藩籬,所以禪宗語錄常見「一念萬年,千古在目」、「萬古長空,一朝風月」、「鷂子過新羅」、「一箭過西天」、「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」、「騎牛上三十三天」、「三生六十劫」等等看似奇特,而實足以呈顯修行境地的話語。這就是在經藏中,也同樣處處可見,如《華嚴經‧世主妙嚴品》說:「一一毛端悉能容受一切世界而無障礙」;《法華經‧如來神力品》說:「釋迦牟尼佛及寶樹下諸佛現神力時,滿百千歲,然後還攝舌相。一時謦欬,俱共彈指。是二音聲,遍至十方諸佛世界,地皆六種震動。」特別是《維摩詰經‧不思議品》說得更詳盡:

  若菩薩住是解脫者,以須彌之高廣內芥子中,無所增減,須彌山王本相如故,而四天王、忉利諸天,不覺不知己之所入……。又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,不嬈魚鼈黿鼉水性之屬,而彼大海本相如故,諸龍、鬼神、阿修羅等,不覺不知己之所入,於此眾生亦無所嬈。……(又)斷取三千大千世界,如陶家輪,著右掌中,擲過恆沙世界之外,其中眾生,不覺不知己之所往,又復還置本處,都不使人有往來想,而此世界本相如故。……或有眾生樂久住世而可度者,菩薩即演七日以為一劫,令彼眾生謂之一劫;或有眾生不樂久住而可度者,菩薩即促一劫以為七日,令彼眾生謂之七日……。

  因此《央掘魔羅經》說到央掘魔羅奉邪師之命,須殺害千人,各取一指以為華鬘,始能授其涅槃之法,央掘魔羅於是盲昧無知不斷殺人,甚至連佛陀也要加害,幸為佛所度化,在未受報墮入惡道之前,即已證得羅漢果位;而《阿闍世王問五逆經》敘述阿闍世王幽禁親父瓶沙王(頻婆娑羅王),致其餓死,犯下五逆重罪,應墮無間地獄,佛陀則說:「雖殺父王,亦當不久,來至我所,當有等信於我所,命終之後,當墮地獄如拍毱……。最後受身,剃除鬚髮,著三法衣,以信堅固,出家學道,當成辟支佛,名無穢。」就是指阿闍世皈依佛法,命終墮入地獄,也只是轉一圈,像皮球會立刻彈起,不致永無出期,最後仍能得道。

  殺人重罪,從佛法立場來看,輪轉受報也好,或如拍毱也行,都還不致無可挽回,何況僅一時荒忽失意,又怎會太遲?是啊!即使壽屆期頤,也來日方長,永遠不會太遲。

 

退步原來是向前

  小姪女拿一本腦筋急轉彎來考我說:「注意聽喔!有個酒鬼把他手中的一瓶酒喝光了,但酒瓶的軟木塞卻沒拔起來,請問他怎麼喝到酒的?」

我說:「他把軟木塞鑽個洞。」

小姪女說:「不對!」

我說:「他把酒瓶鑽個洞。」

小姪女仍說:「不對。」

我又說:「那是易開罐,根本沒軟木塞。」

小姪女大聲的說:「叔叔你又錯了,真笨!告訴你正確答案吧!他把軟木塞壓下去了。」

  我不禁想起小學時期,老師問我們:「樹上十隻小鳥,獵人打下一隻,還剩幾隻?」當時剛學會加減法,好多人異口同聲說:「九隻。」老師說:「小鳥都被嚇跑了,怎會九隻?」小小心靈,經老師一點,真有茅塞頓開之感;老師的智慧,著實令我崇拜萬分。是啊!人文科學並非機械式的一加一等於二;那麼樹上沒小鳥了?一加一可以不等於二,但未必不等於二,所以答案可以是零,也可以不是零。試想被打死的一隻掛在樹枝,不是剩一隻?也可能有老弱殘兵飛不動的;更有可能全被網子纏住不能飛的,所以應該沒有一個正確標準的答案。

  可惜姪女還小,否則就不致枯守書上定於一尊的解答,嘲笑我笨了。

  我把這個笑話告訴朋友,有一天,朋友也跟我提起伊索寓言膾炙人口的龜兔賽跑,他說他還特別去查證原文,確定這個故事不是告訴我們勤能補拙,因為從書上顯示,這隻烏龜非常狡詐,牠明知自己不善跑步,居然會主動提議和兔子賽跑,所以兔子跑了一半想睡,就是著了牠的道!這頗像奧運競走的金牌女選手,在衛冕失利時,大呼前一天見不著自己的水壺,所指為何,不言可喻。

  我聽了大笑,覺得真是別裁新解,不過在腦筋急轉彎當中,也讓我領悟為何佛法有八萬四千法門,所謂「應病與藥」、「丸餅誑兒」、「黃葉止啼」,其目的不外如《楞嚴經》卷六文殊師利所說偈云:「歸元性無二,方便有多門。」試看禪宗機緣語句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不也有「即今是什麼意?」「師便打。」「老僧昨夜欄裡失卻牛。」「仲冬嚴寒。」「還見庭前花藥欄麼?」「東壁打西壁。」「適來出去者是什麼人?」等等豐富多采的回應?

  一個豐富多元社會,本不該有僵硬制式的法條強要人遵行,而是應有寬廣多樣的路途任君選擇;不過道理說來簡單做來難,因為任何一個群體,總會醞釀出優劣好壞的價值取向,像是強力磁石,吸引住大眾;大眾也為了配合這樣的取向,拚命、賭命、賣命,君不聞流行歌曲也唱起「提起精神,大膽向前衝衝衝衝」、「向前行,啥米攏免驚」、「就是管~~不住自己!」而一旦拚不贏,勞而無功,或暫無以利名雙收,便不是自慚形穢,就是自暴自棄,甚至鋌而走險去了!

  曾在《星雲禪話》讀到一首相傳布袋和尚的〈插秧詩〉:

  手把青秧插滿田,低頭便見水中天。六根清淨方為道,退步原來是向前。

  此詩有數種版本,或作:「手捏青苗種福田,低頭便見水中天。六根清淨方成稻,退步原來是向前。」文字略有出入,皆是從農務中獲得修行體驗。種田彷彿種福田,低頭勤奮努力,反而看見水中倒映的一片天;秧苗倒退著插,還是插滿了整片田。功不唐捐,德不虛棄,最後成稻,也正是成道的諧音雙關。這實在很像腦筋急轉彎,頓時令人有天地為之一寬的暢快感;正像書法學了一段時間,會覺得愈寫愈醜,這表示眼界提升了,退步原來還是向前。我想,具有成熟性格的人,都要具備這種思維模式,才足以熬過地凍霜寒,潛龍勿用的蟄伏期。

  此外我還在《隨園詩話》卷四見到袁枚引毛俟園詩句云:「書到今生讀已遲。」讀書是上輩子就讀了,要是這輩子再來讀就太遲了。這固然是所謂天賦異稟,是「祖師爺賞飯吃」,絲毫勉強不來,但我們不妨運用這種「退步原來是向前」的思考法則想想,沒錯,我目前遜了些,但這輩子若退怯放棄,下輩子不就更遲了?所以不怕行動慢,就怕志氣散,頗享盛名的散文家林清玄先生曾說,花店老闆告訴他,蓮花都是開在早上,要是早上不開,晚上一定不會開,這讓他警覺到修行須趁早;而我也對蓮花作了觀察,發現那些含苞不吐的,莖梗都是軟癱無力的,要是用細鐵絲撐起來,不論已開未開遲開,都一定開,所以把「退步原來是向前」當您行動的細鐵絲,早一天晚一天,蓮花總是會開,不遲不遲,永遠不會太遲。

 

寶藏瓔珞(節)

菩薩的園林

  《史記‧田敬仲完世家》記載齊威王與魏惠王會田於郊,魏王向齊王炫耀說:「王可有珠寶?」齊王說:「沒有。」魏王說:「以我國家那麼小,我的坐車,都還有十二枚徑寸之珠,足以光照車前車後,各達十二輛車之遠,為何萬乘之國卻沒有呢?」齊王回答說:「我認定的『寶』,跟您不一樣啊!我有好幾位賢臣,他們是我的『寶』,他們都足以照耀千里,又豈只十二輛車呢?」高手過招,僅一招半式,立見分曉。魏王自誇不成,討個沒趣,只有羞慚不快而回。

  「寶」的界定各不相同,現在說到「菩薩的園林」,可能我們腦海裡就開始勾勒棟宇亭台、樓觀重閣,坐落於古木寒泉之中,有縵迴廊腰、通幽曲徑;有飛瀑雲橋、澄川游鱗等等美不勝收的景致,但《華嚴經》卷五十四說菩薩摩訶薩有十種園林,這十種都不是好鳥枝頭,落花水面的「園林」,經文說的園林分別是:

‧生死是菩薩園林,無厭捨故。
‧教化眾生是菩薩園林,不疲倦故。
‧住一切劫是菩薩園林,攝諸大行故。
‧清淨世界是菩薩園林,自所止住故。
‧一切魔宮殿是菩薩園林,降伏彼眾故。
‧思惟所聞法是菩薩園林,如理觀察故。
‧六波羅蜜、四攝事、三十七菩提分法是菩薩園林,紹繼慈父境界故。
‧十力、四無畏、十八不共,乃至一切佛法是菩薩園林,不念餘法故。
‧示現一切菩薩威力自在神通是菩薩園林,以大神力轉正法輪,調伏眾生無休息故。
‧一念於一切處,為一切眾生示成正覺是菩薩園林,法身周遍,盡虛空一切世界故。

  原來諸大菩薩都將其一言一行,全數回向眾生,縱使生命有限,虛空有盡,菩薩的悲心願力依然那麼美,美得像座巧奪天工的園林,菩薩悠遊其中,也永不倦疲。讀到這般莊嚴高貴的法音,心絃不隨之振動也難啊!

  學校佛學社團淨智社期末聚餐,大家相約在一家披薩店,社長還邀請物理系陳國鎮老師為大家開示。席間,陳老師談到了他對物理學的喜愛,他認為物理是一門相當有趣的學問,日常生活沒有一件事能和物理脫離關係。陳老師順手拿起小鏟子,鏟著桌上的披薩說:「你看,鏟子正面的面積大,所以拉力就比不上側面;再如一碗刨冰,當它還是冰塊時是透明的,為什麼變不透明了?這就是光的折射原理了,所以生活是絕對離不開物理的……。」

  這時候,社長偏過頭來問我:「老師,您學中文的,可有把國學運用在日常生活?」我不置可否,回她一句:「社長大人,您可有把佛學素養運用在日常生活中?」兩人不禁相悅一笑。

  由於學中文的緣故,讀佛經沒有障礙;但也滋生了障礙。因當初經典為了普遍廣傳,在翻譯過程發展出明白曉暢,雅俗共賞的「譯經體」,時至今日,很多人讀經都有文字障,覺得隔一層,但我卻佔了便宜;不過我還是栽進另一層文字障中,時時貪求好句,美其華藻,玩其炳蔚,並非真知篤行。昔日韓愈在〈送殷員外序〉曾說:「士不通經,果不足用。」而我倒覺得唯有活用,才算通經;甚至可以說,讀經不僅僅於通經,更應該行經,目前的我,也只在偶有感悟的階段,連通都談不上。但話又說回來,菩薩園林何其廣闊,菩薩園林何所不容,當我還像好奇的頑童,把經藏視為偌大園林,跑進裡面尋香搜豔,然後編成串串瓔珞,用作供養,有緣人見到聽到感受到,何嘗不能生發正信正念正精進,立下大誓願,遍遊寶藏,用直心深心菩提心,忘其蹄筌,取諸遠味,開闢另一座菩薩的園林?


 

作者簡介

林伯謙
祖籍苗栗縣後龍鎮,出生於高雄市。就讀東吳大學中文系、中研所碩士班、博士班,獲文學博士學位。在校擔任講師、副教授、教授。研究領域為佛教文學、六朝文與韓柳文。著作除本書《寶藏瓔珞》,尚有《劉宋文研究》、《韓柳文學與佛教關係之研究》、《標點注釋智證傳》、《古典散文導論》、《中國佛教文史探微》、《貝葉裏的說書人》。曾在《國文天地》、《人間福報》撰寫專欄,發表論文與雜著百篇以上。


詳細資料

書名:寶藏瓔珞
ISBN:9789574575510
叢書系列:文選叢書
規格:384 頁/21 x 14.8 x cm/300 公克/普通級/單色印刷
出版地:台灣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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